雕像
一座公寓矗立在城區中心,在那個路面被換成青石方磚的圓環和噴泉的地帶。噴泉中心是個巨大的戰爭女神雕像,她配重穩固,彷彿從存在之初就是這個姿勢。行道樹是高大的梧桐,種植於第二次革命戰爭之後。那時,這座城作為保守派最後的堡壘,受到革命軍圍城兩年半,革命軍也在東南方河邊架起一百八十三門榴彈砲加農砲,日以繼夜地轟炸整座城市。倖存者回憶道,所有的土地都被無盡的炮彈犁了兩輪,下水道和路面交錯浮現地表,饑饉之時他們時常在彈坑中搜尋任何殘存的哺乳類遺骸。噴水池也成了廢墟。現如今,圓環被重建,行道樹和黃土規整井然,地面的美麗地磚在人們穿著厚底鞋走過時會發出質感且尊嚴的聲音。那一片青色不只匍匐於地,還延伸到天上去,人們對這個城區的印象普遍是雲層厚重的毛毛雨陰天。
而那幢公寓,門面極寬超過八輛馬車並排,門柱上有一些殘餘未被塵土或植物覆蓋的裝飾昭示著往日榮光,它是這個國家初代殖民者派任官員所建立的宅邸,建造它的人很自豪地稱它為「永恆之邸」,它的入口並未正對圓環因為彼時的圓環尚是一片沼澤,那時無數本地住民跋涉過那片不規則水域來到此處進行修建,歪歪扭扭地用自身和同伴的血淚經驗把某些地方標誌為不可行走的鱷魚領地。在宅邸主人眼中,那片蠻荒被視作鴉雁的狩獵場,或是某個展現征服慾領導慾的圖騰,在晚宴中他總會提及狩獵的豐碩成果和他的英明領導。宅邸的入口位在一個由大路延伸出的隱蔽小路裡,宅邸的建築佔地極廣,某個空拍圖的拍攝者靶噴泉和公寓的相對關係形容為「烤土司旁佐櫻桃」。因為邊界的模糊不定,鮮少有市民完成過繞行一週的壯舉。想當然爾,如此龐大的地標不可能倖免戰火,但神奇的是,大部分建築並沒有受到過大的波及,雖然有不少地方整個被打穿形成採光好的中庭,但從外部看來它的整體感依舊,不會讓人有很大的壞滅感。戰後的大修復時期,市府新建馬路、重鋪圓環,附近大樓一棟棟蓋起,官方曾經數度對永恆之邸的重建進行規劃,光環評就做了三五次。他們派出了無數雇員,有些負責繪製平面圖;有些負責丈量結構;有些負責調查常駐住客以及流動人員,隨著一次次的考察,他們的確有一些斬獲,但每次的收穫卻也讓他們感受到更巨大的未知。隨著時光流逝,進出過這幢宅邸的人不可勝數,從狹小的入口根本不可能設想其人流的龐大,在當地人口中,它的名稱早已由「永恆之邸」變為「大公寓」。在大公寓內,考察人員在大多數空間都看到了住民蹤跡,無論是那些隔間完好的房子或是屋角缺漏乃至部分牆壁缺失的地方。他們甚至發現財政部長一家也住在大公寓中某個靠東南方的高雅隔間、也有不少家族一同群居於內部的聚落。那些採光較好、格局完整的隔間往往裝潢較完整,並具備現代化廚具、極簡風起居室、乾溼分明衛浴、適宜的照明與粉刷、溫馨的木造格局…等等。常常可看到有人在變更格局、拆牆、砌牆、加蓋,外人非常難想像許多高難度工程諸如變更管線布局、拉電線、設置網路等等是如何在這個超過百年的龐雜的結構體中進行。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雕像,起源於第二次革命戰爭時期某個避居於此的泥水匠,他從地下室找到剩餘水泥與石膏、也用各種手邊可得的材料如彈片、磚瓦。他在某一天開始嘗試構建一個結構體,他沒有草圖,所有工具僅只有一個鑿子、一個錘子。他工作的地點並不固定,畢竟隨時都有可能有新的區域被砲彈炸穿,固定的是斧鑿聲每天早上都會響起,有時是隱蔽的室內,有時是陽光水幕灑下的天坑。人們訝異也佩服在如此困頓的環境中,他會忘了吃飯但不會忘記創作。泥水被調和形塑,叮叮叮的斧鑿聲被淹沒在砲彈爆炸聲中;叮叮叮的斧鑿聲回響在夜晚寂靜的大廳中,大家都說他會被砲彈、敵軍、瓦礫或是飢餓帶走,但他就在這樣的環境工作了快兩年,沒有移動去覓食,那身影恆常地在雕像周圍盤繞,不只一個人看過泥水匠和雕像說話溝通,直到某他完工離去,留下一團迷茫的,上下左右方向無法辨別的符號和線條懸停,那是最難以描述的超現實,彷彿是這個世界的溢出或超越。有些人在其中看到星空,有些人看到過去、回憶、擱淺的大翅鯨,或貓在拉大提琴。雕像從此屹立在大公寓中,許多人說曾經在不同的地方目睹它。
意識的起源是甚麼?有些研究指出是神經元電位產生的差異,這個差異在時間之流中產生變異,這些變異慢慢累積出經驗、記憶,最後形塑成意識。那如果岩石的肌理和樣態與神經元一致呢?在接觸刺激,如液體流動或外力撞擊之時,是否也能夠產生意識?在某個時間點,雕像發現它能感知外物,也對所處空間有理解,在觀察的時間中,它發現自己的位置會不斷改變,感受到大公寓內不同的景象與人物,人們會發出聲音,在觀察中它發現人類的聲音是有規律的,會隨著情緒環境起伏,但它的理解僅只到此,它尚未參透人類語言的抽象意義。
液體滲漏,雕像醒轉。廣場裡有個男人身著便裝在跑步,他的步履穩定且大小如一,小腿上的肌肉線條勻稱,腳上的跑鞋輕薄專業,即便場地時有高低落差他依舊如履平地,男人已經繞著這個廣場跑了好幾圈。雖說是廣場,但那其實是好幾個室內空間因內牆崩塌而相連而成的空間,這個空間採光頗佳因其坐落於大公寓的邊緣地帶。在某個瞬間男人的左胸撞上一隻蝴蝶,蝴蝶輕巧地彈開,緩緩墜落在一旁地上。男人沒有停下,只是低頭望了蝴蝶一眼,然後踩著更昂揚的步伐繼續前進。
液體滲漏,雕像醒轉。這次在一個私人府邸,從裝潢可以想見主人具有一定的身份地位,舉目所及是原木厚實地板、希臘風立柱及地中海風的厚重落地窗簾。時序冬天,窗外下著風雪,從雙人大床的棉被起伏造型可以看出底下有個人,此人完全縮在被子裡,從體型來看是個身量未滿的孩子。棉被起伏持續,從形狀來看應該是孩子在底下持續踢腿,動作一開始非常有勁,被子高高翹起;五分鐘後,頻率和強度顯著降低,然後漸漸平息,如此厚重的被衾對孩子來說屬實沈重。孩子的頭從棉被邊邊浮出,是個女孩,正大口喘著粗氣,臉因為缺氧而漲紅。緩了一陣後女孩向右挪移一尺,身子因為寒冷而瑟縮,她咬緊牙繃緊身體抵禦棉被的寒冷。此時房門開啟:
「敏敏你在這裡呀,差不多該刷牙睡覺了。」開門的男人語氣鬆軟地對她說。
「好啦,我弄完就去睡了。對了爸,明天要用的水彩用品有幫我準備好嗎?」
「有喔,剛剛已經請阿華幫你裝好放愛在書包旁了。」
「要 Da Vinci 那枝喔,上次我用 Raphael 畫只拿了八十五分。」
「阿華知道~上禮拜三放學你整路都在講這件事呢!」
「那就好,怎麼可以有畫只拿八十五分。」敏敏嘟嘴。
「對了敏敏,你在這邊做什麼?」男人慢慢走進房中,一手拂過床頭的青金石如意獅頭,絲質睡袍隨著步行時的身體律動發出細膩悅耳的聲音。
「今天學校教了二十四孝,裡面有個小朋友叫黃···痾,黃···什麼的,他在夏天時會幫爸媽把被子扇涼,冬天時會用身體幫爸媽暖被。我決定今天開始要當個孝子。」鄭重宣佈的口吻。
男人表情鬆動「把拔知道你是最孝順的。」他輕輕吻了敏敏的額頭。「但你現在該睡了。
「不、行。你跟媽媽等一下再進來,我剛剛暖過那邊,現在剩這邊、那邊、那邊要暖。」敏敏一手緊緊捲住棉被,一手在床上劃定區域。
「哎!好啦你可以暖到十點半,那時候就一定要睡了喔。」
「好~」
凌晨兩點半,管家阿華把孝女用毯子裹住抱回房間,睏倦已極的女人爬進被窩時瑟縮了一陣,男人在客廳爐火前的扶手椅熟睡。
液體滲漏,雕像醒轉。大公寓中一個半露天的場地,雨水緩緩從邊緣滴落,舞台在屋簷內深處,廉價塑膠椅隨著地面起伏隨意向外輻射排列。雕像位處屋垣邊陲以外某條裸露鋼筋旁,從後方高處鳥瞰這一切。鋼琴家登台,在台上彈出氣勢恢弘的曲子,音樂灑落在稀落的觀眾席,海浪般在空位捲起浪花。平台鋼琴狀態不佳,有些鍵位會發出尖刺的敲擊聲,但那並不妨礙演出,習慣了那個音色後,甚至可以發現鋼琴師可能對曲子做了某些改編,有些地方直接使用那個打擊音效。他帶領眾人走進音樂,彈奏時腳從地板借力,鬆脫的木紋地板發出滋咖聲。A說在曲中聽見聖誕民謠;B說聽見塔朗泰拉;C說聽見軍隊進行曲;D說聽見送葬曲,而雕像則開始在心中構築某些超驗的存在。它的意識中出現一系列登天的宏偉台階,這些台階把大公寓和宇宙連結,而它只要拾級而上,破落的演奏廳和大公寓將不復存在;朦朧的雨幕將不復存在;這座城將不復存在,存在的唯有簡單幾何和調性。
雕像遷徙,時序流轉。有時雕像會想起過去的趣事或聲音,最遠可追溯至泥水匠創作時的聲響,那些炮彈聲、喃喃低語或是斧鑿聲。「一切都飽滿而煥發。」這個想法迴盪。它從不同角度去觀看被呈現在意識裡的世界,感覺到那些最美好,最有趣的回憶已然落成。這些事件中它能夠切實感到自身的存在,它覺察到自己的完滿。雖然有時它也會設想與人類的交流,但它不確定是否可以把互動做的跟真人一樣渾然天成。它連自己如何移動,何時移動都不能參透,它的意識本就出於偶然,也可以說是雕刻創作的副產品,從這個偶然中它開啟了時間與知覺,最終建立了意識、回憶、與價值。而現在它下了最後一個判斷,它不再需要差異,也不再需要時間,它決定消失在大公寓,或成為它的一部分。
在一個扭轉的鋼筋旁邊,一個小孩驚奇地叫道:「啊,雕像消失了,昨天還在這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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