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人生的第二十八年的一百七十六天

今天是創人生第二十八年的一百七十六天,隆冬,霪雨霏霏。有些人會說這種天氣起床真是折磨,創不這麼覺得。起床,就只是起床,只是人生輪迴的一小部分,英文老師在講文法的時候會把時間拉成一條線,創不這麼覺得,他的每天都是一個小圈,跟義大利捲麵一樣。他每天都得吃下一個捲麵,不論晴雨心情,這跟人生的許多事情一樣,就是會發生。

    創踏下床板,觸到冰冷的地板時腳瑟縮了一下,把罐頭倒給貓吃,這是一隻橘色的肥貓,每個月要花上五千元飼料費,佔創整月花銷的三分之一,以數學的角度來說,如果沒有這隻貓,創的假日可以增加三分之一。這貓是之前他母親在的時候養的,撿回來家裡時還沒睜眼,養著養著就跟吹氣球一樣變成了現在這副肥樣,走路時肚子垂著左擺右擺,坐著簡直要舔不到自己的腳。創試過削減食物,想幫牠減肥。貓默默地吃著減少的飼料,不吭氣不抱怨,但總也不瘦,像個引力強大的恆星牢牢的把物質拽著。

    創出門前環顧了這28坪的家,這是20歲那年母親不告而別留給他的。三房,對一人一貓來說空間挺大,但因為創在母親遠行後沒丟過東西,所以顯得擁擠。從不開伙的瓦斯爐與變成置物櫃的電冰箱站在從不使用的廚房裡佇立著;母親的梳妝台、手飾、衣、鞋、包都在原地靜靜擱著。二十歲的某天,母親跟他說要出個遠門,拎起手提袋就走了。創生活如故。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要說他在等待母親,好像也不是很確切,心理上的期待是等待的要素,但創對母親的歸來並沒有抱持特別的期望,也沒有擔心或憂慮。遠行,母親在他心中一直持續這個狀態,時間上空間上皆然。

    現在是中午,創在嚴寒裡穿羽絨衣及趿夾腳拖出門,不穿鞋子不是因為不怕冷,而是討厭那種雨水浸潤到鞋子裡的那種冰涼黏膩的感覺。今天有錢,創決定買杯咖啡,他在鋪滿了髒灰雲朵的天空下前行。毛毛雨扎在路邊水坑上,像長了毛刺或小豆芽。

    創是二戰後的第四代,資源的分配至此已大致定型。資本主義的天空下,財富渦流的核心是財富,而他很顯然處在渦流外的遠處。上一代不闊綽,自己也沒能力創造資產。更進一步的說,他不在意錢,不在意賺錢,也不在意賺錢的能力,錢對他來說就是一種資源、一種燃料,隱含了人的價值觀。他認識一些同齡人以憤慨看著這一切,他們覺得自己被剝削被剽竊,「為什麼上一輩只要工作幾年就可以買房?而我們需要工作幾十年?」類似的話語被憤慨的眼眸引出。創總是默默聽著,心無波瀾。他知道這一切是歷史的小小螺旋,沒有必要太在意。總有一天會有革命或戰爭出現,然後重新洗牌(生態浩劫也是一種可能,但那是另一種洗牌方式),唐宋元明清,打碎所有階層結構,開始新一輪的資源分配遊戲。創其實覺得自己身為戰後第四代的位置沒啥不好,至少他不用經歷戰爭,也不用在鮮血的洗鍊下快速成熟,他可以擁有那種生於承平時代的愚憨天真,走著平直的人生。

    創生活的小鎮名塹,鎮如其名,四周有矮矮的小山,北方濱海。瓦河蜿蜒的從東南走到西北,塹鎮的遠古時代是一片紅樹林,後來漢人來了四處填土鋪路,才成了今天這個樣子。瓦河的出海口有一系列濕地。沿著出海口往內陸走,可以看到彎彎曲曲的瓦河不太乾脆地把這個城鎮分為左岸和右岸。曲折的瓦河延伸出許多像細細血管般的支流,原本應該看起來秀氣但因為此地的多雨導致支流腫脹,像是長年做家事的手。鎮上到處都是矮胖的水泥橋還有被水淹過看起來禿禿的沙地,給人一種樸實的感覺。沿著鎮上的雙線道走,最常遇到的是懶洋洋機車—從騎士的態度到膠殼包覆的樣態到略為霉氣的像是胖敦敦蟲子吞噬路面的輪胎都顯懶。相較之下,一片片的紅樹林就顯得生機盎然許多,掉落的水筆仔筆直插在土裡,與寶特瓶為鄰。偶爾會看到一些新的建案打著文創旗幟生硬的聳立,過不久後頂樓就會出現鐵皮加蓋,華麗的燈罩積灰鏽蝕,側面的水泥牆開始龜裂,最後整棟敷上一層沙子與鐵灰,這是人與塹鎮協作的文創。

    創平時以撿拾或打零工為生,他打工過最久的地方是鎮上的咖啡廳,因此在為數不多需要自我介紹的場合裡,他向人說他是服務業者。既給對方想像的方便,也給自己敘事的方便,必須要寒暄的時候,把社會文化定義好的標籤送回對方眼皮子底下的過程,讓他覺得安心,好像自己的小洞穴得到了鞏固。創傾向於將自己的職稱描述為「社會遺落價值尋找暨重新定位人員」,工作內容部分就是尋找散落各處的社會價值並以合理管道重新將其返還社會,簡而言之就是撿錢的。不知該說是他好運或是鎮民糊塗,創總能在鎮上撿到錢。有時是散落沙土裡或人行道旁閃閃發光的銅板;有時是被遺忘在餐廳一角的皺巴巴鈔票,甚至是被夾在圖書館的書裡某頁跟著書蟲一起出土的,連皺褶都被熨平的鈔票。這種時刻創總是好奇那人有沒有把書看完。運氣最好的幾次是看到一沓鈔票直接放在開放空間裡,熙來相往的竟然沒有人注意到,是因為覺得那是假鈔或是某種惡作劇嗎?創總是心安理得的把鈔票一把揣起,當作年終獎金協助他們重返社會。

    創走過小橋到池上便當點了排骨飯。吃飽後他走到鎮上的大學裡,躲到室內籃球場裡看學生打球。他喜歡的並非籃球,而是觀賞那種意念所引導出的實際碰撞。球員起心動念、眼神偏移、肌肉鼓脹,然後整個身體動起來,挾帶著勢不可擋而原始的動能碰撞、扭轉。這一系列的轉換總是讓他覺得不可思議,每一次的動作都可以說是心想事成的極致呈現,但把鏡頭放大到整個球場,就會發現只有一半的人心想事成。看著這些飽滿的慾念他總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被賦予了結實的意義,用力拍下去也許會發出類似籃球砸在地上的沉穩聲響。

    創走進圖書館,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聽李斯特的b minor sonata。他就喜歡這首曲子,一聽到旋律就喜歡。他第一次聽到是在打魔獸的時候,狂烈的大八度咚咚咚咚的穿過了怪物死掉的聲音,不知不覺間遊戲在他眼前消失了。曲子時而狂烈,時而如泣如訴,他不能很確切地跟我們分析曲子的曲式風格對位旋律和聲,甚至連這曲子是李斯特看完浮士德的有感而發都不知道,但他就是喜歡。像是人生裡透進的一抹光,他本人可能會這樣形容。第一次有人問他為什麼喜歡這首歌的時候,他說我不知道,那人白了他一眼;第二次被問到的時候,他引了一小段樂評,提問者覺得他有深度;第三次被問的時候,他背誦了一段更長的樂評,外加那架史坦威的弦的評論,提問者覺得醍醐灌頂。創收穫社會地位,對方獲得了玄之又玄的文章和附庸風雅的感受,皆大歡喜。

    創從小就是個漠然的人,一般人可能得經歷過甚麼才會進入這種狀態,但他的漠然是與生俱來,像是出生時靈魂上的羊膜沒有被剝掉。要說他沒有感受性也不盡然,他也喜歡某些深邃的哲學思想與古典樂,也的確會有美的感受。他大部分的朋友都覺得就算他腳被圖釘扎到都不會有感覺。創的外表的確如此,但實際上他是有感覺的,只是不確定要不要對刺激做出反應,漸漸的這也就成了一種反射一種習慣,懶得回應成了他的回應。小學的時候他曾經遭到高年級的學長毆打,就是那種加入了欺負弱小先修班,想搶先大家由孩童轉為少年,最好是叛逆少年的人。學長個頭高大,成群結隊,兩個負責抓手,一個負責朝他的肚子出拳。當然孩子的拳法不會精細到扭身轉換腳步運用背擴肌的力量,但對被痛毆的創而言,每下都是震撼。拳頭深深的陷入創的肚子裡,炸出轟然的痛楚,每一下都直達腦門,每一下都讓創好奇,他的身體還能產出多大的痛楚。他皺著眉悶哼,學長獲得了打破他那冷漠而無反應的殼的快感。酣暢淋漓的幾拳過後,學長練得差不多了,創被丟在地上,他躺著像海綿一樣吸收歸納身體的痛苦。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發生,腦海裡浮現出媽媽看的禪師,一切都是因果,禪師自然地說著,連臉上的皺紋、後面的佛光背景都那麼自然。恩,因果呀。

    圖書館裡有人在剝豆子,創右邊數過去第三台電腦坐著他的鄰居,是個充滿了狗臊味的老太太,他正一邊剝豆子一邊看中國拍的歷史劇。創的眼神一與之相對,對方馬上堆起笑容問創今天有沒有工作,然後趕在創發語之前抱怨起天氣與關節,訴說家裡的(可能是檀木)櫃子受潮,創在每個稍停處都點頭說嗯,回應的幅度不大不小。於是老太太的藥越下越猛,形容詞越加越多,像那種鹽跟油不用錢的餐廳(這形容可能有點不精確因為這世界的形容詞的確不用錢)。太太的語氣也越來越誇張,音量也越來越大,快蓋過另一端在打天堂的人的滑鼠點擊聲了,但創的回應依舊不慍不火,依舊面無表情。太太的十八般武藝用罄,創不為所動。創在演默劇,太太在唱詠嘆調,最後太太放棄,草草的收了個尾跟他說掰掰。

    創小學時成績還不錯,創望子成龍的母親很希望他能拿個模範生。剛好創的母親與他導師很熟,於是在聚會的酒酣耳熱之時創的母親就會放出那種電波、那種實體化的意念希望創能拿到模範生。創總是坐姿端正的看著這種意念與菜香混合飄盪。然後小五的某天,創的老師舉辦了民選模範生的活動。這投票開始時頗有全民公投的風範,大家規規矩的提名然後舉起手來投票。創也被提名了,但投他的只有三個人。正當大家準備要迎接下一任模範生的時候,老師很怡然自得的在黑板上畫了個表格,將幾位候選人進行了SWAP分析,創的分數老高了,創成為那一屆的模範生。模範生獎盃是六角形的,像那個畫在黑板上完美無瑕的SWAP圖。

    時序來到午後,創決定去打工。他像候選人拜票一樣走過商店街,在每家店前面駐足往內瞅。今天他再次被咖啡店的老闆相中,老闆朝他招了招手,下一個畫面就是創套上制服在圍圍裙。今天店裡不忙,創把廁所刷了兩次,泡了五杯咖啡,每杯都有把咖啡粉仔細夯實,剩下的時間就從容的站在櫃台發呆看雨。

    創的思緒漂盪,回到了國中畢業時,畢業照上舉目所及都是高中生,只有自己因為志願問題陰錯陽差的沒有高中念。母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但創本人還挺穩定。不就沒高中念嗎,高中也不是必要吧。媽媽苦口婆心的要創重考,但他就是一副無可不可的樣子,甚至覺得既然高中並未降臨,那就別念了吧。這是他人生中唯一有主見的時刻,如果用考古的方式挖掘時間就會發現這個時間段的創正在發光。我不念了,創鄭重地宣布,也為他人生中與人爭奪的經歷畫下句點。創接下來的人生就是順流而下,沿著時間和每日的輪迴慢慢地走。在機械性的行走中,創發現他忘了自己的姓。當然他可以回家花幾小時把身分證找出來看,或去戶政事務所花幾個工作天請人查,但千真萬確的是在這個當下他的腦袋裡沒有關於自己的姓的記憶。整個鎮的人都叫他創,他也不覺得有必要去記得姓氏這個前綴詞。

    創吃了便利商店淘汰的冷掉咖哩飯當晚餐,然後上床睡覺。

    在夢裡,海水倒灌,沿著瓦河密布的支流。螃蟹跟彈塗魚驚慌地爬出他們的泥坑,在街上亂竄。水繼續上淹,整個鎮空無一人。創跟著水上浮,嘗試著抓住建築物固定自己,創看見他的母親在水上漂過,像水生植物。創抓了片木板,拽住他母親,費了番功夫才把兩人安置到木板上。他們躺在木板上喘氣。過了好久好久,體感上有好幾天,但天色都沒有變。他們舉目四望,只有一片橫無際涯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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